关闭显示器,谌昀仰头靠在沙发上，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光脑传来各方的讯息令他不自觉揉了揉眉心。不同于在哥哥面前表现出的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姿态,他此时看上去很疲惫，不是因为兄长的婚约,而是因为此时此刻，谌家老爷子正在生死一线徘徊。
年迈的人终究会死去，这是世间不变的铁则。
而谌老爷子这种年轻时候负伤无数,曾经多次从死神手中侥幸逃生的老人,这一天会比寻常人来得更快。
谌昀并非没有想过这天会突然到来,或者说,谌家的每一个人都曾经预想过这种可能性，包括谌老爷子自己，也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提前准备了无数应对手段，此时也正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两天前，老爷子已经被秘密转移到谌家的私人疗养院中，迄今为止首都星没有任何一个家族得到消息。
这几年来，首都星各方势力从来没有将目光从谌家移开过,当谌老爷子真正倒下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兴起并取而代之的时刻。
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秦朔对沈修羽的执着,令不少动歪脑筋的人感到忌惮。而坏消息是沈修羽并不在首都星，他不能嫁给秦朔,完成秦、谌两家的联姻,以保全这个大厦将倾的谌家。
谌昀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告诉兄长祖父的病情,谌老爷子是沈修羽在这世上少有的感情羁绊之一,无论能否来得及,他都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首都星——这才是合格的谌家下一任家主该做的事,但谌昀没有这么做，他甚至没有为此犹豫过一秒钟，因为他实在觉得这个家族的荣辱兴衰远不及他的哥哥重要。
谌昀短暂的二十年人生都是为了谌家而活，唯独这件事，他想成全自己的私心。
既然作出了抉择，他理所当然为此负责。
为祖父的病情短暂忧虑之后，他开始着手处理谌家里里外外烦人的琐事，就如同他母亲教导的那样，作为一个庞大家族的引领者，必须在任何时刻都完美得如同精密制造的机器，而机器是不会受任何感情影响的。
凌晨三点，他接到消息，老爷子要见他。
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人都明白。
在前往疗养院的车上，林助理问道：“大少爷是您藏起来的吧？”
谌昀并没有心思和他聊这件事。
林助理道：“我知道您和大少爷都认为我是夫人的人，包括夫人本人也这样认为。但事实上，我真正效忠的人是您的祖父。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的一切行为都以谌家的利益为出发点。所以我不能理解，二少爷您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接大少爷回来，无论基于哪方面的考量，我认为这对您和谌家都没有坏处。”
谌昀云淡风轻地说道：“我知道。”
“……”
林助理继续道：“而且放眼首都星乃至于整个联邦，秦少将也绝对是最优秀的婚配者，也是最适合大少爷的alpha，如果联姻成功对大少爷也是一件好事，在我看来是这样，您不这样认为吗？”
谌昀看向他，说道：“我不这样认为。”
他的语气很随意，却莫名带有一种威慑。
林助理到底跟了沈修羽太久，胆量惊人，他顿了顿，仍是执着地追问：“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谌昀道：“在这个世界，omega迟迟不婚配是一种原罪，哥哥承受的非议想必林助理作为他的左膀右臂是最清楚不过的，秦朔蛰伏了十年，就是在等这个时机，这个让永远高高在上、自由散漫的沈修羽无法拒绝他的时机，谌家掌权者一日日老去，而我这个继承人只是个根基不稳的军校生，谌家需要秦家作为臂助，而哥哥本人也需要一段婚姻免于是非，不早不晚，他仿佛救世主一般降临提出缔结婚约，难道只是巧合？”
林助理想明白他话中的含义，迟疑地说道：“可是据我所知，秦少将不是这种卑劣之人……”
“他不是这种人？”谌昀问道：“你了解秦朔什么，无非是外界所传闻的那些他为人正直的说辞，那能够作为评判一个人为人的凭证吗？真正耿直中正的人，在我看来绝不屑于趁火打劫，秦朔绝对算不上君子。”
林助理道：“即便如此，不正说明秦少将对大少爷用情至深，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谌昀嘲弄道：“林助理，在你眼中我的哥哥，他真的差到令首都星所有alpha望而却步的程度吗？单就皮相来说，就足以让他成为首都星最受欢迎的omega，为什么迄今为止，一个像样的求婚者都没有出现？”
林助理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谌昀道：“你到哥哥身边时他已经踏入娱乐圈，也变得有些疯疯癫癫，不可理喻，想必你还没见过哥哥还在军附一高时候的样子。”
林助理说道：“我的确没见过学生时代的大少爷，但有所耳闻，大少爷曾是军附一高s班最优秀的学生。”
“最优秀的学生……”谌昀轻嗤一声，似乎认为这种轻描淡写的描述对于沈修羽是一种亵渎，“美丽，强大，勇敢，正义，他象征着军校生所向往的一切美好，那所号称联邦军官摇篮的学校里，每个人都信服他，崇拜他，将他视为标杆，视为榜样，心悦诚服地追随在他身后。”
他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怀念：“他的存在本身，仿佛就是为了叫其他人感到自惭形秽，那时候的秦朔，也不过是众多仰望膜拜沈修羽的人群中的一员，渺小，卑微，微不足道，想必他也知道自己不配，所以这十年间不敢显露分毫。——我也不是不理解，但就因为他那点隐晦的自卑，让哥哥坠落到他能够触手可及的位置，这一点让我很瞧不起。”
林助理道：“二少爷的意思是，大少爷这些年在首都星之所以人人畏之如虎，是秦少将推波助澜的？”
谌昀道：“与其说推波助澜，倒不如说幕后主使更贴切。”
林助理沉默下来，他知道谌昀不屑于骗他，想必内里的门道他早就查清了。
只是他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他小声问道：“既然二少爷您早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阻止或者提醒大少爷……”
后座的年轻alpha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林助理悄悄看了一眼车上的后视器，年轻英俊的alpha一如既往温润儒雅、风度翩翩，在某个瞬间薄唇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很快便消散了，却让林助理瞬间汗毛倒竖。
为什么？难道二少爷对大少爷怀有敌意？不，他言辞中那些崇拜和狂热不似作假，他不会害大少爷，可他分明瞧不起，却放任秦少将的所作所为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除非结果令他满意。
车已然停下。
谌昀优雅地下了车，为他开车门的瞬间，林助理听见这位谌家二少从他身旁擦身而过时说了一句话，他登时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似乎听见的是——
虽然秦朔很蠢，但他帮我省去了不少麻烦。
疗养院负一层，是一间隐蔽的病房。
这个为联邦打下江山的铁血将军，眼看到了生命的尽头，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自己的病情，此时只有一个前儿媳留在病房内。这并不表明老爷子信任这个曾经的儿媳，只是因为谌昀是她寄予了最大期望的儿子，她只会尽心尽力为他打理身后事。
“母亲。”
沈夫人问：“你祖父的病情告诉他了？”
那个“他”当然是指沈修羽。
谌昀沉默。
沈夫人微微蹙眉，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你要幼稚到什么时候？”
谌昀并未躲闪，坦然接受了这一个耳光，他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他笑了笑，语气听上去真诚极了：“母亲，哥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了，不如就把联姻的事忘了吧，我一个人也能够守护谌家。”
沈夫人向来典雅得体的仪态几乎难以保持，她低声质问：“你是不是疯了。你哥哥不会为此感激你，他如果知道你隐瞒老爷子的病情，甚至于死讯，他会恨你！”
“我想也是，”谌昀点点头，“哥哥他的外表比这片星际最坚硬的金属还要刚强，但内心却柔软得像一片云朵。如果祖父临终前嘱托他守护谌家，无论让他和谁结婚，他都不会拒绝，因为他就是这种滥好人。那么坏人只能我来做了。”
“谌昀！！”
谌昀打断她道：“母亲，在这个世上哥哥最在乎的就是谌家还有您，这个家里总要有个人爱哥哥才公平啊，你的疼爱向来是有条件的，而祖父的溺爱是亏欠，是补偿，只有我的爱是无私的，毫无保留的。”卂渎妏敩
“爱？？”沈夫人见鬼似的看着他。
谌昀说：“是了，这个词汇对您来说想必十分陌生，毕竟对母亲大人而言，感情只是用来交换更高利益的筹码，您结过三次婚，和某人联姻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换个合作伙伴，你习以为常，觉得理所当然，也从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强加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也毫无负担。”
沈夫人高傲地抬起下巴，轻嗤：“就因为那种无聊的东西，你要把谌家的基业都搭进去？我的孩子，我以为你最像我，看来我错了，你优柔寡断，被感情左右的模样和你的父亲如出一辙。这也是我当初离开他的原因，被感情左右的人，既懦弱又无能。”
谌昀沉默不语。
沈夫人转身欲走，却忽然停下脚步，她道：“你刚才说……你爱你哥哥，是指……”
谌昀道：“爱就是爱，没有您想得那么复杂。”
“……”
沈夫人皱起眉，觉得他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谌昀径自进了老爷子独处的那间重症监护室。几位医护人员见他进来，只轻微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谌昀坐在床边。
“爷爷。”
老爷子转向他，说：“来啦。”
他一向对不成器的儿子不满，哪怕临到终了，特地把孙子叫来床前，也没叫儿子来看一眼。
谌昀道：“您好点了？”
“嗯……”老爷子点头，又摇了摇头：“到了我这种时候，没什么好与不好的。遗嘱早就写好了，死讯公布以后自然生效，该安排的也早安排下去了，剩下些零碎的，你母亲会替你料理干净。近来听到一些风声，说你哥是被你小子藏起来的，如果是真的，我感到很是欣慰，在我老头子的眼皮子底下尚且把这件事办的干净利索，想来我走以后，谌家到你手上不会没落得太快。”
谌昀道：“我尽量不让谌家没落。”
老爷子失笑，灰白的脸上透出点血色，可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的现象。
“修羽……他要是实在不想和秦朔结婚，那就算了，不要逼他，我一个将死之人，倒也没那么古板。只是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太久，一直有愧，原本是想对修羽亲口说的，可惜他人不在，你这做弟弟的就听一听，再斟酌着是否转告给他。”
谌昀道：“您是指军校考核那件事？”
老爷子喘了口气，声音越发虚弱起来：“连你也知道。”
谌昀应了一声：“不止是我，那件事哥哥早就知道了。”
当初沈修羽在军校最终考核中落榜，是因为联邦军部临时通过了一条法案，将军校生的性别进行限制，所以身为omega的沈修羽不能通过考试。这件事首都星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当初通过法案的决定性的一票，其实在谌老爷子手上。
谌昀道：“当年哥哥一意孤行搬出了谌家，是因为他心里清楚，爷爷虽然疼爱他，但心底里没有把他当做谌家人，所以才小心提防，处处防备他。哥哥也很清楚，他的力量会令身边的人忌惮恐惧，无论他有没有野心，对于别人都会构成威胁。这些年他过得浑浑噩噩，也许是因为无论到哪里，活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归属感的缘故吧。”
老爷子慨叹了一声：“当年，是我狭隘。那时你过于年幼，而他又是那样出众，不止谌家的家臣，连军部也有不少人看好他……我实在不得不防。可回头想来，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做，是不是谌家就不会到现如今需要仰外人鼻息的地步？也许这就是报应，我向来不信这些，临了了反而觉得因果循环，很是在理。也不知道这些年来，修羽是怎么看待我这爷爷的，他一定觉得我这老人家虚伪至极。”
“哥哥从来不屑于逢场作戏，他如果有一丝憎怨，都不会和您扮演这么多年的爷孙情深的戏码。只是……最初有一些难过吧。”
他犹记得那年他才十岁，有一日沈修羽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来，一遍遍地拉着他的手问他：“在爷爷心里，我算不算谌家的孩子？阿昀，你心里有没有把我当做哥哥？你喜欢不喜欢哥哥？……你永远都把我当哥哥好不好？”
那时他才发觉，原来他眼中天神一般无所不能的兄长，竟也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一面。
老爷子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终究是你的猜测。可惜我等不到真正的答案了。”
“叫修羽早些回来，外面终究不如家里……”
-
往母星的航程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沈修羽边打游戏，边抽空看了眼显示屏上那张越发成熟、俊朗的脸庞，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小子向来没心没肺的眼神里总带了点忧郁，连带着他也有些不舒服。
“……你最近不大对劲，是遇到事了？”
谌昀挑了下眉：“没想到哥哥这么关注我，我身边那么多察言观色的部下，但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我心情不好，也许哥哥比你自己所认为的还要更在乎我？”
沈修羽嘴角直抽，说道：“你从小心思就重，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别人看不出来是正常的。”
“那哥哥是怎么看出来的？”
“废话，你是我带大的。”
谌昀忍不住勾起唇，他两手托腮，隔着屏幕认真地凝视着omega精致的侧颜，压抑藏在心底深处的思念，半真半假地道：“我是有件事需要和哥哥汇报，但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所以干脆等哥哥结束母星的航程，回来以后再说吧。”
沈修羽道：“从母星回来再说？这么说，是秦朔那边松口了，我可以回去了？”
谌昀摇头，轻嗤了一声：“秦朔才不会松口，他只会越咬越紧。只不过事情的确差不多快解决了，你就好好享受这段悠闲的旅程，等你回到首都星的时候，就再也没人敢惹你不开心了。”
“比如你？”
谌昀扑哧笑道：“我怎么会惹哥哥不开心，我是这片宇宙中最希望哥哥开心的人啊。”
沈修羽放下手中的游戏，定定地看着他。
“别贫嘴了，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在他的目光逼视下，谌昀逐渐敛了笑。
“哥哥的直觉还是和兽类一样敏锐。”
“我就当做你在夸我。”
谌昀忽然道：“如果你不是我哥哥该有多好。”
沈修羽微微一怔。
很快，谌昀轻笑着说道：“我说笑的。”
说完关闭了通讯器。
屏幕中alpha英俊的脸庞消失了好几分钟，沈修羽才堪堪回过神，他再怎么迟钝，也分辨得出什么是说笑的语气，什么是认真的口吻。
“……离谱。”
沈修羽按住心脏的位置，诡异的跳动频率令他更加不悦。
这小子就像是他的克星。 讯读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靠脸吃饭[快穿]更新，第 267 章 初识篇（十五）免费阅读。https://www.xunduxs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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