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空寂，宣告胜利后应有的掌声与欢呼声消失不见，只有裁判的余音还回荡在球馆之中。所有的观众沉默地望着球场上的胜者，明明他们才是俯视的那一方，却无端像是教堂壁画里虔诚的信徒执着地仰视他们的神明一般。xündüxs.ċöm
可，那个少年真的是神明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观众们便再也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这名紫发少年身上移开，周围的一切都虚化模糊只剩下仿佛发着光的少年依旧清晰，笃定从容的模样让他们心生安宁，利落残酷的风格让他们心生恐惧，两股相悖的情感在他们身体内部冲突不断，无法分辨额角滑落的冷汗究竟是为这名少年还是为他的对手，亦或是为了自己。
越是了解网球的人便越是难以将自己从复杂难辨的情绪中抽离出去，他们不由将自己代入到对面球场上抽搐跪倒的选手身上，又不断害怕着排斥着代入后的想象共感，他们既想看清紫发少年的模样，却又止不住地祈求对方不要注视自己，矛盾在心里膨胀爆炸，轰鸣在脑内回响叠加，以至于手脚僵硬口舌愚钝，就连呼吸都放缓放轻，仿佛生怕打破眼下连空气都凝结的氛围后会放出什么摧毁他们认知的某种存在。
“啪啪啪。”
但观众席上还是有一个人选择结束这场窒息。那是一位拥有着如太阳一般耀眼金色卷发的白人少年，他身着蕾丝镶边的华丽服饰坐在与球网垂直区域的中心这个最佳观看位上，跷着腿拍着手，脸上的笑容是是那样肆意与骄傲。
骤然响起的掌声不止打破了现场凝滞的气氛，还像是巨大的台风吹走了众人凝重复杂的心思，于是一声、两声、许多声、无数掌声与欢呼声汇成浪潮灌入球馆之中，热闹的景象像是心悦诚服的真心又像是掩耳盗铃的虚伪，衬得刚才那短短一阵的寂静只是不存在的错觉。
“呼……”面若好女的黑发少年心缓缓吐出一直憋在胸膛的气，然后面色复杂地看向身旁第一个拍手的金发少年，“没想到竟然是怪人前辈第一个鼓掌的……”
被称为怪人的立海大美化委员长菲利克斯仍在拍手，闻言挑了挑眉睨了一眼黑发少年，“我虽然不懂网球，但比赛赢了鼓掌庆贺的常识我还是知道的，倒是黑川小弟弟你为什么不鼓掌呢？还是说——”
“这当然是值得鼓掌的事情啊！幸村大人赢了比赛这么大一件事肯定要大大庆祝！”黑川零瞬间反驳，又很快尴尬地看了一眼还微微颤抖的手掌，低头掩盖着脸上的燥热嘟囔，“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身体还残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与兴奋，既有见证光辉神迹的激动崇拜，也有直视噬人深渊的无边畏惧，还有渴望眼前人垂怜的诚惶诚恐。这些情绪像是粗粝的绳索牢牢绑住他的双手，像是阻止他惊醒某些存在又像是唯恐自己在偶像面前丢人现眼，以至于他只能生硬地撇开话题：“我是特殊情况！再说了其他人不也没在鼓掌吗？！不对，他们竟然敢不鼓掌！幸村大人可是胜利了啊！！”
“他们？呵，那些人只是因为过早窥见了自己的终点而陷入绝望罢了。”菲利克斯轻蔑的呵音在庆贺浪潮淹中轻微又清晰，他像是中世纪贵族那般傲慢地点评后，又面色潮红地陷入难以名状的颅内高潮中去，“啊啊，不愧是我的缪斯，灵感、灵感来了！”
终点……？有点道理。自发忽略身边怪人表现的黑川进入思索，他是在上次关东大赛决赛以后才开始接触网球，严格来说时间都没有超过一个月，但即使是连他这样起跑线都还没跑出去的菜鸟都仿佛看见了自己这条路的终点模样，也看清了在那终点上已经有了其他人的事实，这仿佛赤裸裸地给追逐同一个目标的其他人判处死刑，宣告他们的努力全部没有价值。
在明知自己无法抵达的情况下，人还会选择前进吗？
“那你打算怎么做？要放弃吗？”
怪人前辈审视的视线唤醒了黑川的思绪，放弃？怎么可能！他抬头露出阴柔娇媚的面容，嘴角向两边高高扬起，眼神里透露着惊人的疯狂：“看见终点又怎么样！那可是幸村前辈啊！世界上还有人能比幸村大人有资格站在那里吗？没有！我只要能看着他的背影前进就足够了！我一定要加入幸村前辈的网球部！”
菲利克斯轻笑一声，丝毫不意外黑发少年的回答：“那小弟弟你还是先安抚好你哥哥吧。”
毕竟那个以为自家弟弟是因为崇拜自己才想考入立海大的老实哥哥现在已经被弟弟打击得悲痛欲绝了。
视角回到球场。
那一阵掌声不仅叫醒了沉默的观众，还惊醒了陷入混乱的牧之滕的队员。只见回过神的他们猛然白了脸色，迅速越过休息区的栏杆跑进球场内，围住此时依然僵在原地时不时抽搐一下的青塚部长，可无论他们怎么呼唤青塚依就双眼空洞无法回应他们，寒冷的皮肤更让他们踌躇不决。
“放心吧，青塚君的状态只是暂时的，以他的资质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了。”
在恼人的焦躁中，一道温和平静的话语像是夏日里的清泉流入他们心底，可这股清泉实在冰冷至极，不仅没有浇灭他们的不安，还让他们从骨髓深处生出无限寒意，彻底戳破了表面的宁静。
“混蛋你到底对我们部长做了什么？！”有心急的队员迅速转头看向悠然站在对面球场的幸村，像是看见仇人般狠狠盯着他，顾不得对方比自己要小的身份指责的话语脱口而出，“如果部长有什么三长两短——”
“住口！”副部长见势不妙，赶紧一手堵住队员的口，一手拦住即将举起的拳头，强按下心头的焦躁向幸村道歉，“实在抱歉幸村君，他只是太着急了，我们就先带着部长下去了。”
但嘴上说着抱歉的他根本不在意幸村的反应，敷衍地点点头就用眼神示意其他队员架起青塚，强压着出声的队员走出球场，直到回到休息区后才放开捂住他嘴的手。
“副部长！你为什么阻止我！部长变成这样肯定和那个人有关——”
“这点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你给看看看场合！”副部长再次打断了队员的控诉，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沉下语气对还一脸不忿的队员说，“这里是全国大赛比赛现场！你是想直接在几万人面前上演斗殴戏码然后连累整个学校禁赛吗？！把冠军直接送给对面的事情亏你能做得出来？！给我冷静下来白痴！”
看见队员刷地白了脸色，副部长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转头看向队里的卫生员，得到青塚身体除了有些疲劳外的确没有其他后才勉强放下一半的心来。
“好了别聚在这里了，给青塚一些呼吸的空间让他好好休息。”同样放下心来的教练拍拍手却发现一向听话的队员都不肯离去，无奈一叹后提高嗓音道，“围在这里担心有什么用？！给我打起精神来！比赛还没有结束！特别是你还不给我热身去！难道想把单打二拱手让人吗？！”
其他人犹豫几下这才一步一回头地返回座位，而被教练特别点出来的人则是愧红了脸，深呼吸几次放松绷紧的身体后才找回自己的状态。他低头小声和教练道歉，抬头却无比坚定地说他一定会为部长找回场子，然后不等他人的反应就拿起球拍前去热身，到最后青塚身边只剩下教练、副部长两人而已。
“……他最崇拜青塚那家伙了，看到……难免会受影响。”副部长望着在另一边像是发泄一般的热身，狠狠地握紧拳头又松开，低沉着嗓音和教练说：“老实说，我有不好预感。”
“不止是他，”知晓副部长口中的“他”是即将上场的单打二选手的教练面色严肃，他飞快瞟了一眼观众席，眉头紧蹙，“应该说所有人的状态都不对劲。”
“毕竟部长变成这样，部里的人都难免失了心态，而且……”副部长不自觉环起双臂，手指用力得把队服抓出狰狞的褶皱，仿佛想用痛感去平复着皮肤上消退不下的细密鼓包。他将目光投向对面那道紫色身影，无声喃喃道，“那种强大，真的是人能办得到的吗……”
“不，我指的是——算了，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教练没有注意到副部长的异样，捏住眉头按了按，起身走向正在热身的单打二选手，“我去和他聊聊，这个心态上了赛场只是给对面送机会。”
目送教练离去后，副部长才缓缓放开抓住双臂的手，深呼吸一口再排尽胸腔里的郁气，在部长无法指挥的时刻，作为副部长的他必须肩负起领头的作用，不能泄露任何一丝怯懦。他回头看向被人扶到座位上坐着的青塚，他们的部长现在依旧面色惨白，但或许是比赛结束又或许是回到自家地盘的缘故，身上冷汗和抽搐都少了很多，只是那双眼依旧空洞无神，任谁看了都无法将这个人和作为选手代表在开幕式台上宣誓的牧之滕部长联系起来吧。
“真是的，卫生员也太没有眼力见了吧，你这家伙可是最受不了脏乱的。”副部长走到青塚面前，伸手理了理对方凌乱黏腻的发丝，拿出一旁的毛巾拭去脸上的汗水，再拿出自己干净的外套披在对方身上遮住队服上面的污渍，“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衣服，所以赶紧起来自己换掉吧。”最好，在一切可以挽回之前。
与牧之滕这边的凝重不同，迎接回归的幸村的是热烈而隆重的掌声。看着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队友们，幸村笑了笑，像是晚饭后外出散步归来般寻常而温和地说：“我回来了。”
为首的真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身旁的柳递上准备好的毛巾与水瓶，“欢迎回来，很顺利呢，比预计的时间要短36％。”
“谢谢，”幸村接过毛巾拭去脸上的汗珠，侧眸看了一眼对面被搀扶回去的对手，“也不能说完全顺利吧，青塚君到底是牧之滕最强选手，有几次的应对我的动作还是太差了，应该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但你赢了，这就是结果。”真田看向幸村的眼神认真却又复杂，“你又变强了，幸村。”
“还远远不够呢。”幸村轻笑一声，左手摸了摸有些酸软的右臂，垂眸思考几秒后看向柳，“莲二，我的训练菜单需要调整一下，具体细节回去后邮件发你。”
“交给我吧，”柳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刚好这场比赛也让我得到了很多不错的数据，在训练设计上我也有些新的灵感。”
“比赛胜利的感言竟然是调整训练菜单……普通不应该是开心大笑这样的吗？”聚到休息区前排等待幸村归来的桑原无奈一笑，“赢了比赛都这么平静，真有幸村的风格。”
“毕竟是幸村嘛！除了胜利还有其他结果吗？没有！”顺口回了搭档一句的丸井马上就注意到向他们看过来的幸村，立刻笑嘻嘻地挥手示意，“幸村你太厉害了！刚才我都看得入迷了！”
待幸村向他们笑着点点头便继续身旁的人商量后续比赛后，趴在栏杆上的仁王才缓缓摸上后方脖颈揉了揉。真是可怕啊，仁王无声感叹，明明精神波动安静到无害，观赛过程中却时不时有电流从尾骨一路蹿上大脑，像是他身体内部某种生存本能被不断触发一般，直到现在他的脊柱还微微发麻——但这点危险的预警不但没有让他心生警惕，反而刺激得他愈加兴奋。
“大魔王啊piyo。”仁王眼睛微眯，向着下方依旧岁月静好的紫发少年悠悠地吹了一声口号，随即便被耳边隐约响起自关东决赛后逐渐传开的熟悉称号吸引了注意。他扬起眉毛，侧头扫了不远处正在激情给同伴科普的观众一眼，嗤笑一声又趴回栏杆上，这些“高谈阔论”的人里面究竟有多少人真正看清了幸村的真面目呢？亦或者是看清了，却选择自欺欺人？
仁王不在意，而底下作为议论对象的幸村更加不在意。
此时众人正在讨论后续的战术安排，但幸村却稍稍出了神。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看到了由己方和观众们共同构成的磅礴气势狠狠压住了属于牧之滕的主场气势，看到了因这场完全胜利而推上最高点的热血澎湃汇聚成了纯粹至极的坚定认知，看到了此时此刻的满腔热情转变为了恒久的信念深深扎根进所有人的意识深处，看到了由无数人的信念逸散出的思绪飘上空中与那破竹之势连接相融，使它更根深叶茂，使他们更坚定不移。
这方气势，这股热血，这个信念，名为常胜立海。
至此，从瞄准冠军起的所有谋划终于舒展开她明艳的花瓣，他终于向踏入校门时许下的三连霸关约定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这是和比赛的胜利截然不同的愉悦，它如提味的魔法香料一般将饱腹的胜利升华成了舌尖的享受，特有的芬芳与鲜味经过喉咙，滑过食道，落入肠胃，在咀嚼摩擦融化之后被身体吸收，让因竞技沸腾的热血没有因比赛的落幕而冷却，在心脏砰、砰、砰的平稳鼓动中继续滚烫地、热烈地、汹涌地沿着血管流遍每一个细胞，灼烧着身体的疲惫，保持着精神的清醒。
果然，这种美味他舍不得拒绝啊，他还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精市，你在笑什么？”
幸村愣了愣，看到所有人都停下了讨论好奇地看着他，不由伸手摸上嘴角，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起露出了微笑，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大概是兴奋起来了吧。”幸村轻轻摇摇头，笑了笑，“毕竟，我们离冠军越来越近了。”
众人闻言会心一笑，曾几何时他们将冠军种子学校视作难以攀登的高山，总下意识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不够强大，直到现下这个节点才恍惚有了他们站在奖杯前的实感。
尤其是对经历过上一年决赛的梶原来说，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和去年通过押注双打而领先两局的如履薄冰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抬眼看向幸村，饶是他力排众议决定将部长位置让给幸村，也万没想到最后的成果会如此丰硕。这不是用尽技俩换来的孤注一掷，而是凭借自己实力与对方平起平坐，从来没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距离那个奖杯是如此之近。
扑通、扑通。
吵，真是太吵了啊，梶原悄悄对自己的心脏说道，再吵下去的话就要被其他人听到了，他作为前辈可不能在后辈面前丢脸啊。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心脏有多不争气，所以马上把话题抛给一直沉默的某位同僚：“喂蓝井听到没，幸村让你赶快结束比赛，最好6:0。”
蓝井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是单打二不假，但梶原是从哪里听出来后面两句话的？乱给kpi会被人打的知道吗！于是蓝井立刻拍开梶原顺势搭过来的手臂，用行动表示他的抗议。
“是哦，小蓝井你可要争气一些啊。”毛利不嫌事大地把头压在蓝井头上，借着手长手长脚镇压蓝井的反抗并添油加醋道，“你看小部长都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你怎么着也得拿个——6-0就算了那是小部长太变态——6-2、6-1吧！”
蓝井默默放下顶住对方下巴的手，送给对方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他该感谢毛利给他降低了难度，还是该好心提醒对方不小心把心里话不得了的话说了出来呢。
“毛利前辈别胡闹了。”出来主持正义的是真田，他不虞地眯起眼睛，加重语气道，“蓝井前辈马上要上场了，你这样只是在给前辈增添无谓的压力，太松懈了！”
可是真田的严肃没保持多久，就被身旁的柳一个笔记本敲在手臂上打断了：“弦一郎，别把你不能出场的怨气撒在前辈们身上。”说罢他看也不看憋着脸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的真田，温和地对蓝井说，“根据我的计算，前辈你获胜的概率是75％，不用紧张。”
蓝井很想说其实他现在真的很正常一点也不紧张，但面对后辈率直的眼神——好吧他其实根本看不见柳的眼睛——一向嘴笨的他只能默默移开视线，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唯一还未说话的最后一人。
“好了，玩笑时间到此为止，比赛马上要开始了。”幸村果然不负蓝井的期望，轻拍两下就把话题结束掉，含笑的双眼直视即将上场的选手，“蓝井前辈你准备好了吧？”
早就热身完毕的蓝井重重地点点头，抖抖肩膀把挂在他身上的毛利甩了下来，接过梶原递给他的网球拍，活动一下身体，在众人的注视下、在观众的掌声中走向球场。他迈出几步后忽而停下，转过身来眼神漂移，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我，会赢的，很快的。”
在其他人还在震惊从来都是沉默上场的蓝井竟然太阳打西边出来地给他们发出如此“铿锵有力”的宣告，幸村反倒一脸平静，笑着对已经背过身走远的蓝井回应道：“嗯，我等着蓝井前辈的6-0哦。”
于是乎，在观众眼中神情坚韧的——实际上是强绷住表情以掩饰内心害羞——单打二选手突然像是一步踩空地平地踉跄一下。
“噗，小部长你好坏呀。”毛利最先坚持不住地笑出声，然后在幸村注视过来之前先转头摸着下巴满脸玩味，“话说回来，小蓝井今天感觉有些不一样啊？是兴奋了么？”
“废话，这个氛围换你能不兴奋？”梶原顺嘴怼回去后，顿了三秒又犹豫起来，“不过蓝井那家伙会因为这个兴奋？人设不对吧。”
见两人开始就着蓝井的人设讨论起来，幸村笑笑不说话，挥挥手让其他人回到休息区后就坐回教练椅上。他双手环胸，眼睛弯弯注视着球场上面对面的两人，接下来是验证他培育出来的花究竟能结出怎样的果的时间了。
他拭目以待。 讯读文学为你提供最快的[网王]弃神者更新，第 145 章 全国大赛8免费阅读。https://www.xunduxs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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