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的时候,见樊嬷嬷也在。
想是怕凌襟怀还在难受,樊嬷嬷正低声劝慰他。
相比于昨日的失魂落魄,悲苦难言,今日,凌襟怀看起来,平静了不少。
云嫤在开口前,沉吟了一会,才对他道:“凌兄,奋勇侯夫人的事,我已有眉目。”
凌襟怀一怔,随即,忙道:“还请告知!”
樊嬷嬷也在一旁着急起来,道:“姑娘,我家夫人是不是被那毒妇害死的?”
“不。”云嫤道。
“不是?”樊嬷嬷听了,愣住了。
云嫤对凌襟怀道:“凌兄,先前,樊嬷嬷曾带我去看过那片芙蕖池,那座池畔,四面空旷,除了栽了几株树,别无遮挡。若是,有人想要在池边做些手脚,使得夫人滑落到池里,是很难不被人发现的,夫人又岂会不知?”
“况且,若真是有人想害夫人,随后赶到的老侯爷也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所以,夫人应当是在那片池畔散步时,心神不宁之下,不小心跌落池中的。”
奋勇侯夫人本就为了凌襟怀的病情心力交瘁,又经了这一场落水的惊吓,尽管有老侯爷的悉心照料,她也还是郁郁而终。
老侯爷骤逢打击,这时想来应是有所怀疑的,便在暗中追查,终于得知了给长子下药的凶手。
云嫤见凌襟怀面色又变得十分苍白,想来心中必不好过,一时也很是不忍。
她思量了片刻,才又道:“凌兄,当年,老侯爷知道了姨娘在你汤药中下药的事之后,定是十分愤恨,但他除了将姨娘挪去了庄子上,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老侯爷明白,若是他在那时处置了已成为新夫人的姨娘,将来,世子承袭了爵位,当了家之后,必然会因此事,与他的长兄生出嫌隙来。老侯爷是为了凌兄打算,才将这恨忍下了。”
凌襟怀猛然闭目,泪洒衣襟。
****
十几年前的旧事终于查清,这桩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实则是老侯爷他们三个人的悲剧。
到了如今,多年前的纠葛早已无处可寻,可凌襟怀在这侯府里,却是处处触景伤情。
此间事既已了,凌襟怀便打算立刻动身回医馆去。
这也是当日,他对叶煦的承诺,一定会将云嫤安全送回。
凌澈听说兄长要回去,极力挽留,可凌襟怀仍是拒绝了。
凌澈只好作罢。
他便命侯府的厨司制了一桌筵席,兄妹三人一同用了一顿膳。
席间,凌澈总觉得,凌襟怀的神色有哪里不对。
他虽极力自持,但眼底分明有些不同以往的东西。
似乎他从这一趟回府,便心事重重的。
凌澈不动声色,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
没过几日,凌襟怀便要动身回去了。
凌澈领着凌解语,来相送长兄。
凌襟怀先去了前头,凌澈便留在庭院里,亲自盯着仆从们将大公子要带走的箱笼陆续抬出府外。
凌解语也不情不愿地跟在一旁。
忽然,凌澈的眼角余光瞥见前方那一间厢房门前,有一个窈窕的身影一闪。
他再望过去的时候,那门前便已瞧不见人了。
想来,是有人躲到了那扇门后去了。
凌澈缓步行了过去,在那间厢房前站定,喝道:“出来!”
门后毫无动静。
凌澈拔高了声,道:“好大的胆子,叫你出来,是没听见吗?”
起先,仍是一片安静。
过了一会,门后的人才慢慢地走了出来。
是她!
那日见到的那个侍女!
云嫤怎么也没有料到,就在他们即将要离开侯府的这一日,还能在这里叫凌澈给撞上。
她已是格外小心,连自己随身的物件都是托了樊嬷嬷带上府外的马车,只等着凌氏兄妹离开,自己再出去。
怎知,还是被凌澈发现了。
一被他阴冷的目光缠上,她便感到不适。
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凌澈的目光一刻不离她。
他越看,便越觉得像。
即便两人的长相丝毫不同,但他就是觉得,面前的人太像云嫤。
以至于,他几乎要怀疑,这个现如今在他府上的小小侍女,便是长公主。
也是他一直隐藏在心底的人。
他沉声道:“你过来。”
早在广宴阁那一回,被凌澈莫名其妙地拦下,云嫤便总觉他不怀好意,如今更是本能地觉出危险来。
她非但没有过去,反倒后退了几步。
凌澈冷笑了一声,往前行去,一步一步逼近了她。
云嫤不停地往四处张望。
怎么凌襟怀还不回来?
此时,凌澈已来到她的身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云嫤心中顿时怒极。
罢了,反正凌襟怀拜托她的事已经查清,今日拼着被识破,也要好好教训此人。
“……兄、兄长?”
正在这个时候,云嫤却听到了凌解语的声音。
她往旁一看,果然是凌解语带着连翘过来了。
方才,凌解语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便也走过来瞧瞧,却不想,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她惊疑地望着凌澈抓着云嫤不放,道:“兄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凌澈不防她突然出现,一时分心,被那“侍女”用力一挣,便挣脱了。
随即,云嫤灵机一动,便往凌解语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这些时日,凌解语一直让连翘盯着云嫤的动静,却一无所获。
此时,却见那一直都逮不到错处的“侍女”竟自投罗网,朝她走来,不由一怔。
云嫤一到她的跟前,便对她道:“是三姑娘来了。”
凌解语又是一怔,朝她身后的凌澈望了一眼。
她想了想,便对那“侍女”道:“你来做什么?”
云嫤便道:“我今日便要随大公子回去了,特来与三姑娘辞行。”
凌解语听了,当然明白她是在胡说。
这女子甚是狡黠,一向躲着她这个小姐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前来同她辞行?
不过,她有句话说得对,今日她便要跟着长兄回去了,往后,哪还有机会磋磨她?
凌解语心中一动,忙道:“你来得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件活计,你且随我来,做完了再走。”
“是。”云嫤乖乖点头。
随后,凌解语不顾她二哥怒瞪着她的目光,只管带着云嫤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
云嫤一进了凌解语的小院,便微微一笑,对她道:“三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那原是凌解语随口一说,将她带来的借口罢了。现下,凌解语倒是觉得,确实该让她好好伺候她。
她便道:“自有你忙的时候!愣着做什么,还不随我来?”
云嫤眼见凌襟怀还没有赶来,要是出了这个小院,凌澈想必又等着她。
她若是真的想走,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大不了叫人识破身份罢了。
可若真是那样,凌襟怀请她回府查探的事情,可能就瞒不住了。
凌襟怀自从知道当年之事的真相,便一直郁郁寡欢,可却并未说过,要将此事对外人揭破。
为了凌襟怀着想,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在这个即将离开侯府的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想到此,她便随着凌解语进了她的房里。
凌解语进了房里后,便端坐下来,道:“我要作画。”
说着,她又冲着身边的连翘示意。
连翘便上前来,对云嫤道:“三姑娘要作画,你还不替三姑娘研墨?”
云嫤一顿,在心里默默运了运气,道了一声“小不忍则乱大谋”。
便走到案前,替凌解语研墨。
凌解语是存心作弄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过了快有一炷香的时间,云嫤仍在研墨。
凌解语不喊停,她便不能停下。
凌解语心中得意,便靠着圈椅的椅背,好整以暇地盯着云嫤,笑着道:“能让你这般,这感觉着实不错。”
云嫤手下顿时停住了。
忽地,她便扬起手里的砚台,往凌解语的衣裙上挥去。
砚台里的墨汁顿时泼了出来,星星点点,溅了凌解语一身。
“啊!”凌解语尖叫着跳了起来。
她指着云嫤,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竟敢……”
连翘也唬了一大跳。
原本,小姐命她留意这侍女的动静,她还只当是她得罪了小姐,小姐要寻机责罚她,可如今看她这胆大包天的模样,哪里像个普通侍女了?
她呆呆地望着凌解语衣裙上的墨汁,道:“三姑娘,这可怎么是好?要不,还是先将衣裳换下来罢?”
“你闭嘴!”
凌解语呵斥了一声,便又气急败坏地对云嫤道:“你混进侯府,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若是先前,凌解语还有所疑虑,现下,她倒是十分肯定了。
面前之人必是云嫤无疑!
除了她,还有谁敢这样对她这侯府千金?
云嫤冷冷地盯了她一眼,随手将那方砚台往她脚下一扔。
砚台顿时发出沉沉的一声砸响,又将凌解语吓了好大一跳。
她尖叫了一声,道:“你干什么?”
云嫤淡淡道:“凌解语,先前,你冒犯本宫,本宫放过了你,如今,你竟还敢放肆。也罢,左右本宫今日也要离开这里了,便给你一点教训,以作警醒。”
连翘一听,呆住了。
她也已渐渐回过味来了,难道说,眼前的这“侍女”竟是……竟是长公主吗?
凌解语听了云嫤的话,却也是被吓到了,抖抖索索地道:“你……你想怎样?这可是在我家中!”
云嫤冷冷一笑,道:“那又如何?”
“什么?什么叫……那又如何?”
凌解语说着,却突然想到——
是啊,她是大景的长公主,就算这里是侯府,是她府中,又能如何?
长公主照样也能惩治她!
凌解语心里一阵惊慌失措,却依旧道:“你……你现下身边又无人,还能怎么样?”
云嫤转而瞧了瞧一旁正呆站着,大气不敢出的连翘。
她道:“你去,替本宫取卷书册来。”
连翘愣愣地道:“您……您要什么书册?”
云嫤道:“不拘什么书,去罢。”
凌解语眼看着连翘听命,当真替云嫤取了一卷书册来,简直比方才更加愤怒,扬声道:“连翘!你这贱婢,你怎么敢!”
连翘吓得一哆嗦,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手一抖,那书册便掉落在地。
云嫤便俯身,不紧不慢地将那书册捡了起来,掂在手里试了试,道:“还算合用。”
说着,她便走到凌解语的面前,将那卷书往她脸上扇了过去。
这一下并不算重。
凌解语却仿佛是不能承受一般,整个人被扫到了地上。
她捂着面颊,似是惊呆了,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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